内容提要:本文是作者尚未出版的《理性信仰:人的本原的存在方式纯粹实践形式的神话学导论/以博厄斯、马林诺夫斯基和中国神话历史化问题为线索》一书的第一章,该著从神话概念的定义方式(而不是仅仅从概念本身)入手,通过对神话研究的单纯理论范式所陷入的悖论(二律背反),以及二百年来理论(质料)神话学向实践(形式)神话学转换的概念史及其内在逻辑的考察,阐明了实践神话学在理论上的可能性,为把神话学建设成为一门以理解人的本原和当下存在方式为目的论的严格科学做出努力。

  神话学在很多学科都得到响应,一方面,这是神话作为文化之源,是很多的研究对象的发生之本,所以很多学科都要涉及到它;另外一方面,神话学研究的多视角理论也可为多学科借鉴。因此,没有那个学科会像神话学一样有那么多的学科争相将其纳入研究范畴。如,民间文学的概论性教程,总是在民间文学具体门类的第一章就列出神话来,以表明自己是神话学的主人。人类学也不示弱,尤其是近年兴起的文学人类学,强调神话的高崇地位,文学人类学的研究者似乎不满意将神话放置在民间文学之下,而要给它一个更高的位置。这两种研究其实都是文学的研究,是一个大的学科,但方法略有不同而已。历史学的神话研究则主要是建构史前史,传说史,近年兴起的社会史研究,神话资源也日益得到重视。宗教学研究,往往把宗教神话连称,仿佛二者是孪生兄弟。心理学一派,尤其是心理分析学派,神话乃是他们理论建立起来的重要凭据。哲学在国外是神话研究的重要派系,如符号学,结构主义等现代西方哲学流派,没有不重视神话研究的。神话学受到如此的重视,是神话作为文化之源文化之根的看法逐渐得到人们的认同的结果。

关键词:神话神话学 质料 形式 理论范式 实践范式

  但是,这些学科都只是认为神话学是他们要研究的内容之一,很少有学科宣称,神话学就是某某学。只有民俗学曾经这样说过:神话学就是民俗学,二者是一回事。这说明,尽管各学科都是那样地重视神话研究,但都没有做到像民俗学这样曾经把神话学当作跟自己可以划等号的程度。而这样一种历史,我们现在似乎开始忘却,神话学研究与民俗学研究之间曾经有过的具有学术价值的经历,是值得我们追忆和反思的。因此,本文将对于神话学的民俗研究进行一番历史考察,并对其在未来研究中的路径进行一些讨论。


  一、中国神话学学者对于神话学的民俗学研究的理论表述

  一、民俗学家给予神话概念的最后见解

在中国神话学诞生之初,神话学与民俗学的关系就被明确地表述过。周作人在1923年9月北京晨报社的《自己的园地》里发表《神话与传说》一文就说过神话在民俗学研究上的价值大家多已知道,文章中叙述了民俗学研究神话的人类学的多种方法,从那时起,我们知道了神话学的研究是和民俗学联系在一起的。

  根据对中国神话学学术史、学科史的晚近梳理,西方现代神话学间接通过日本进入中国的早期传承路线,已很清晰。但是,日文神话一词原是根据英文myth翻译的,而据威廉斯(Williams)《关键词:文化与社会的词汇》myth(神话)词条,myth这个词在英文中出现的时间也只是19世纪的事情,[1]于是我们可以想见,当20世纪初神话学传入中国的时候,神话学在世界各国也都还是一门相当年轻的学问。

  谢六逸先生将日本与欧洲大陆的神话学观念结合起来,加上自己的理解,把神话学的理论系统地介绍给中国的学术界。谢六逸先生出版于1928年的《神话学ABC》(世界书局)一书在介绍神话学与各学科的关系中,重点介绍了施彭斯(Lewis
Spence)的神话观。施彭斯认为神话学有广狭二义,狭义的神话学研究神话、民谭(Folk-tale)和古谈(Legend),广义的神话学与民俗学的领域殆难分别。他说:

  可以说,用神和话两个汉字组合的词语翻译英文myth,是一既平易却又充满张力的译法。平易是说,神话这个词,就其字面意义(神的故事)来说,并不难理解(在古代汉语和日文中,话都有故事的意思);而张力是说,神话的词义,又可以从不同(比如神灵故事或神奇故事、神异故事甚至神圣故事)的角度予以生发。但是,间接通过日本引进神话学的众多旅日学者当中,除了鲁迅,少有人曾尝试给予神话概念以确切的定义。在《中国小说史略》(1920年)中,鲁迅写道:

  本来神话学是说话的学问,而民俗学则为行为的学问,二者本为同元,可以由两方面下观察。将神话学与民俗学合并,称之为神话学;或称之为民俗学。就名称说,无论用那一种都可以的,都可以看为研究原始人的思想及行为的科学。[1]

  昔者初民,见天地万物,变异不常,其诸现象,又出于人力所能之上,则自造众说以解释之:凡所解释,今谓之神话。神话大抵以一神格为中枢,又推演为叙说,而于所叙说之神,之事,又从而信仰敬畏之……故神话不特为宗教之萌芽,美术所由起,且实为文章之渊源。……迨神话演进,则为中枢者渐近于人性,凡所叙述,今谓之传说。传说之所道,或为神性之人,或为古英雄,其奇才异能神勇为凡人所不及……[2]

  谢六逸是中国神话学发生时期,系统介绍神话学基本知识的学者。他的《神话学ABC》一书把民俗学与神话学这样紧密地联系起来,可谓前无古人。他虽然广泛介绍当时的各派学人的神话学观点,但是,他在书中反复强调:神话学与民俗学虽有区别,以二者合二为一也无有不可。[2]澳门新葡亰平台游戏网站,后来他在讲神话学与土俗学(Ethnography-今译民族志)的区别时,画了一个表,然后解释道:右表中的神话学与民俗学合并,可以成为一个传说学。[3]

  在《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1924年)中,鲁迅又写道:

  谢六逸的神话学著作《神话学ABC》比茅盾的《中国神话研究ABC》要早一年出版,作为基础读物,对于神话学学科有更为系统的阐述。但是,很长时间以来,人们对于茅盾的著作的评价很高,而对于谢六逸先生的著作相对忽视。茅盾对于中国神话研究的贡献当然很大,其特点是根据西方人类学派系的神话观,并主要是安德鲁-郎(Andrew
Lang)的观点,对于中国神话进行了一番系统构建,初步建立起一个西方神话学体系下的中国神话形态。他有一句话很经典:据最近的神话研究的结论,各民族的神话是各民族在上古时代(或原始时代)的生活和思想的产物。神话所叙述者…是原始人民的生活状况和心理状况之必然的产物。[4]神话是原始时代的产物,是原始人的生活和心理的反映,这是茅盾神话观的基本立足点,也是我们后来很多人尊奉的神话学的原则。茅盾虽然承认现代的民族也有神话,但是强调在研究中要防止把地方传说掺进去,这就明显地排除了民俗的要素。茅盾对于英国人所写的《中国神话及传说》一书的评价极低,因为该书写了关羽是战神,所以就是此书之无价值自不待言。这种观点在今天的神话学界看来已经不是很合适了。由于茅盾的神话即是原始社会产物的观点与马克思的讲法一致,茅盾的排除民俗的原始神话观,便对于中国的神话研究发生了很大的影响。即使是那些民俗研究者,在对待神话的态度上,往往也将其置于原始社会的文化形态加以对待。如钟敬文先生主编的《民俗学概论》就这样写到:神话是一种古老的故事体裁,主要产生于原始社会和阶级社会的初期。[5]该书的表述比茅盾还要极端,书中说:随着社会文化的发展和人类思维的进步,一些古代神话在流传过程中往往发生种种变化,新的神话的产生也渐渐减少,以致消失。[6]这真是很奇怪,已经消失的文体和文化现象,与现代民俗应该完全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要在民俗学的教材里面提到呢?这是一本过去影响很大的民俗学教材,对于神话的这样的表达,在不同程度上影响了民俗学研究者的神话观念。这种情况的发生固然有后来介绍的马克思的神话观念的影响,但茅盾早早地强调神话的原始文化观的影响绝不可忽视。

  原始民族,穴居野处,见天地万物,变化不常,如风、雨,地震等有非人力所可捉摸抵抗,很为惊怪,以为必有个主宰万物者在,因之拟名为神;并想象神的生活、动作,如中国有盘古氏开天辟地之说,这便成功了神话。从神话演进,故事渐近于人性,出现的大抵是半神,如说古来建大功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于天授的就是。例如简狄吞燕卵而生商,尧时十日并出,尧使羿射之的话,都是和凡人不同的。这些口传,今人谓之传说。[3]

  更加严格地来说,以神格为中心之某种说话叫做神话,神格一词是鲁迅最早从日文借用过来的。日文神格(シソヵワ)是神的地位的意思。鲁迅借用神格一词来说明神话是以神为中心的古代传说。[4]这就是说,在鲁迅通过日文神格而规定的神话观中,神话一词偏重于神的故事的意思。与间接通过日本引进神话学时不大定义神话的做法不同,直接通过欧洲引进神话学的中国学者,在介绍西方学者的神话观时,往往首先给出神话的定义。

  神话是什么?这不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明白的。如果我们要一个简单的定义,则我们可以说:神话是一种流行于上古时代的民间故事,所叙述的是超乎人类能力以上的神们的行事,虽然荒唐无稽,可是古代人民互相传述,却确信以为是真的。[5]

  以上这段论述,出自茅盾《中国神话的研究》(1925年)一文,尽管《中国神话的研究》是他[茅盾]研究中国神话的第一篇长文,然收入《神话杂论》的第一篇长文却是《神话的意义与类别》(1928年),[6]这很符合当时神话通论类著作将概论置于篇首的一般性结构。该文开篇即云:

  何谓神话?这个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我们要晓得,凡荒诞无稽,没有作者主名的流行故事,不尽是神话;凡叙述原始人类迷信鬼神的故事,也不一定是神话。我们所谓神话,乃指:一种流行于上古民间的故事,所叙述者,是超乎人类能力以上的神们的行事,虽然荒唐无稽,但是古代人民互相传述,却信以为真。[7]

  
神话这词,在英文为myths。研究神话的科学叫做mythology,此字有时亦指神话本身,譬如mythology
of Greece即指希腊全部的神话。[8]

  与《中国神话研究》相比,《神话的意义与类别》于神们的行事(茅盾多以此语为神话定义)之外,多出了凡荒诞无稽,没有作者主名的流行故事,不尽是神话;凡叙述原始人类迷信鬼神的故事,也不一定是神话两句话。这多出的两句话,反映了茅盾之于神话观更深入的思考,在今天看来,具有重要的启发意义和学术价值。

  与茅盾先后的黄石《神话研究》(1927年开明书店初版)、谢六逸《神话学ABC》(世界书局1928年初版)、林惠祥《神话论》(商务印书馆1933年初版)都是以综述现代西方神话学研究成果为主要内容的著作,与茅盾一样,黄石、谢六逸、林惠祥的著作也是从援引西学对神话的定义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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